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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二十三章来使

    歹毒就歹毒在留下这七八十艘,这可不是刘纪这耿直大叔和木依那耿直男孩能想出的主意,这是假和尚刘世恒的伎俩。

    类似围城战里的围三厥一,这七八十艘渡船,引发了交趾军的内部抢夺,带来的混乱连李常杰都弹压不住。

    本来有计划的撤退,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李常杰登舟的时候,无数交趾军士哭喊着攀着船帮,几乎将李常杰的坐船弄沉。

    侍卫们抽刀狂砍猛剁,留下了一舱的手指头。

    几十艘渡船只能渡过数千人,加上一些会水的抛弃刀枪后泅渡逃脱,剩下的三万多人,被宋军铁骑沿着江边往还剿杀,无数军士被挤入富良江中活活淹死。

    富良江水师都总管韦首安,看着上游漂下的人马尸体,破船木板,还没来得及心惊肉跳,就被李宪的舰队追上。

    紧跟着,和斌、杨从先的广南水师也尾随杀到。

    被逼无奈之下,韦首安只得带领舰队逃入白鹤荡中。

    小高相爷辛辛苦苦制作的弩炮,总算是发挥了一次作用,不过那些水浸的陶弹,让致远号上的李宪差点笑尿。

    他笑尿不代表韦首安也笑得出来,进退无路水陆无援之下,韦首安只好落帆投降。

    宋越之间的战局,一转眼间,就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雷新雨,暂时打断了宋军的乘胜追击,又给李常杰争取到喘息之机。

    ……

    升龙府外,漆黑的夜里,几处要地突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枪声和爆炸。

    苏油从吊床上翻身下来,来到船楼指挥室:“狄咏他们到了?”

    孙能点头:“应该是狄大哥到了。”

    苏油说道:“通知宁远号,执行二号方案,打掉他们的抵抗之心!发灯号,让狄咏加强攻击!”

    孙能立正:“是!”

    苏油披上油布斗篷,来到舰桥上,一边的宁远舰再次炮火轰鸣起来。

    紧跟着,脚下的巨震也开始了。

    这次射击的炮弹又与之前的不同,很快远处的陆地上燃起了一片火光。

    不过首轮射击还是偏离了升龙城,落在了城东面的郊区,苏油知道这是船只发生了偏移造成的。

    好在城郊的火光已经将升龙城的轮廓展现了出来,两舰很快调整了炮口,第二轮射击就精准了很多。

    城墙上爆出一朵朵明黄色的花朵,转眼变成暗红,接着改变了形状,一些火焰飞洒流淌,一些火焰飞腾上升。

    燃烧弹。

    第三轮射击,孙能下令调整了装药,这一轮的炮弹,大多数落入了城中。

    城墙后一次次的爆炸,将城墙的轮廓一次次的勾画出来,渐渐的,城墙背后的红光越来越明亮,在城墙和远山之间,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明亮横线。

    升龙城,起火了。

    雨点,哗哗地落在苏油油布斗篷的雨帽上,苏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在大雨中燃烧的升龙城上。

    升龙城外的枪声停歇了,估计大火让城外的守军再无战心,不是撤退,就是投降。

    很快,观瞄手的眼睛离开了经纬仪的目镜,兴奋地对苏油大喊:“禀少保!衣锦军传来灯号,城东高要之地已被我部夺取!现在准备突进占领城西高地,请求两舰停止射击!”

    “好!”苏油一拍栏杆:“告诉他们:发扬新军意志,打好关键一战,并祝武运昌隆。大宋,万胜!”

    “是!”晁补之忠实地记录下命令,跑了两步又停下转身,一个立正,右手捶胸,掩饰不住脸上的激动神色:“少保武运昌隆!大宋,万胜!”

    苏油同样右手捶胸:“大宋,万胜!”

    这注定是难眠的一夜,远处的升龙城外,枪声和震天雷的爆炸声响作了一片,渐渐从城外东面山头转移到城外西面的山头。

    泰山号和宁远号,大汽灯将周围水域照得通明,以防止交趾人驾船偷袭。

    但是这样的举措,在心惊胆战的交趾人的眼里,显得是那样的嚣张和跋扈。

    苏油在座椅上小寐了一个时辰,晁补之来报:“少保,有一艘小船过来了。”

    苏油睁开眼:“天亮了?”

    晁补之点头:“卯正了,应该是李朝使节。”

    苏油说道:“那给我更换朝服。”

    换上紫袍,戴上幞头,苏油出舱,来到船楼顶上的平台。

    远处的升龙城墙上,之前一色的土黄色,如今已经被添上了无数斑驳丑陋的黑影。

    城中几处,还冒着黑黑的浓烟。

    火光没有看到,得感谢昨天那一场大雨。

    苏油对孙能问道:“涨水了?”

    孙能点头:“涨了十厘米。”

    小船行驶到了近处,黎文盛对两艘巨舶更生敬畏之心。

    漆黑的船身上开着无数的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有一根圆圆的铁管,正对着升龙城方向。

    船艏的高度足有三丈,这已经是升龙城城墙的高度了!

    长度达到了三十多丈,一次搭载上千人都不是问题!

    船艏的锚孔,联系铁碇用的是铁链!儿臂粗的铁环勾连成的铁链!

    光这一副船锚,所费就是八百斤精铁!

    这就是大宋的国力?

    船腰处一个横生的支架上,一个矩形的梯笼摇了下来,吴逵打开笼门:“使节,请吧。”

    见黎文盛有些犹豫,吴逵自己先跨进去:“来吧,少保在舰上等你。”

    黎文盛这才收摄心神:“多谢钤辖。”

    梯笼升了上去,一路稳稳当当。

    黎文盛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贴着一座城的墙,在往城楼上升。

    来到甲板上,黎文盛更加恍惚了。

    甲板上各种设施非常紧凑,其宽度也不亚一段城墙,上面的弩炮,甚至比一般城墙上的设置还多。

    还有数艘小艇,各种铜角,滑轮,索具……

    最可怕的是七根高高的桅杆,巨帆虽然已经放下,但是长达四丈的横桁,足以说明巨帆张开之后,是多么的雄伟壮观。

    不体面的搜身在登上小船之前就已经做过了,因此在这里没有重演,黎文盛偷偷松了口气。

    一名文士模样的少年从船楼上下来,黎文盛赶紧躬身:“交趾郡王侍讲黎文盛,求见上国少保。”

    少年点头:“我是少保幕府掌书记晁补之,少保已经在等候侍讲了,请随我来吧。”

    黎文盛年纪才二十多岁,从三次考核中脱颖而出,成为给李乾德教授义理的侍讲,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少年得志了,却不料这少年比自己年轻得多,就已经担任了这么重要的职务,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

    待得来到船楼顶部,就见中间一张高背椅子上,一位年轻的紫袍官员正襟危坐。

    左侧是一位漂亮的少妇,身着一身剑士服,腰间挂着长剑,小皮囊,银印。

    右侧也是一位锦袍少年,装束有些古怪,上身是华丽的锦袍,下方却光着双腿,踩着木屐,腰间一长一短两柄长刀。

    黎文盛有一丝恍惚,甚至有一丝羞愧。

    自己的任何履历和骄傲,在这人面前,那更是什么都不是。

    黎文盛一身白衣,仪态文雅地上前躬身:“下邦小郡,交趾郡王侍讲黎文盛,拜见上国少保大人。”

    苏油起身将他扶起:“久仰黎侍讲之名,三场科捷,这就是交趾的状元郎当面啊。”

    黎文盛连称不敢。

    苏油请黎文盛在一边落座,问道:“两国交兵,箭在弦上,苏油是不得不为,城中损失如何?我给城中百姓留了出城的时间的,应该没有出多少人命吧?”

    黎文盛叹了一口气:“幸有一场大雨,升龙府尚全,不过龙神庙,纸布行,还有內宫,损失不小,百姓嘛……八百多人死伤是有的。”

    苏油说道:“待到诸事料理完,我们就会施行赈济,终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

    黎文盛说道:“不知少保是如何章程,还请示下。”



    第八百二十四章条件

    苏油说道:“当务之急,是交趾王室尽快停止事态恶化,无条件投降。”

    黎文盛被这名词整得有点懵:“我主为常杰所误,冒犯天威。今幡然悔悟,请肉袒奉表,诣军门乞降,两国罢兵,重修旧好,如何?”

    苏油摇头:“交趾军在邕州的暴行,我族叔全家的惨烈,苏油没有对等地报复在交趾百姓身上,已经非常忍耐了。”

    黎文盛忧心忡忡:“少保……”

    苏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做出了多少错事,就要承担多大的惩戒。这是我给贵邦太师的信件,意思都在里面。”

    “如果接受,那就继续谈,如果不接受……那我也没有办法,羞刀出鞘,断不空回。”

    黎文盛站起身来接过:“少保,我朝尚有大军十万,战舰千余。各地州府,勤王之兵无数。”

    “现在少保只是趁虚而入,抢了先机,若我大越国决意死战……少保,雨季已至,贵军,也怕会有不妥吧?”

    苏油笑道:“侍讲你在升龙府,不知富良江战事,估计得太乐观了。”

    “不说的别的,雨季一来,元江水面会更加开阔,李常杰想要渡江,难度更大。”

    “随着水位上升,战舰可以离升龙府越来越近。”

    “千万不要决意死战,否则,升龙城,将从交趾地面上完全抹去,无需等待大军,我现在就有这样的能力。”

    “侍讲,到此境地,交趾李朝,已经没有机会了。”

    “富良江战报,你们不日便会知晓,不用我多嘴。你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事,给大宋一个交代,给两国百姓一个交代。”

    黎文盛躬身:“我这就回去禀告,少保尚请收摄雷霆,容我朝些许时日。”

    苏油点头:“这是自然,不过也请告知贵郡王室宗亲,不要擅离升龙城,等待处理,否则……”

    黎文盛心中震骇:“是。”

    “也请侍讲告知他们,大宋乃仁义之师,不会做屠戮无辜民众的事情,如果没有犯下严重罪行,陛下给你们的诏书写得非常清楚,大宋只会从宽,不会从严。”

    “反而是你们要注意控制局面。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懂得克制的人主持大局。”

    “升龙已经成为孤城,有些人需要立即处置,比如……李常杰的弟弟,内侍卫都监李常宪,可能会成为不安定因素。”

    “大宋同意不广事牵连,但是必须有人为这次的战争承担责任:为我大宋三州五十万无辜死难百姓承担责任;为我大宋三十万军士民夫千里奔波承担责任;为天子震怒,六国联军承担责任。”

    “我知道你是伪后亲族,但是保她还是保你黎氏一族,你们自己要考虑清楚。”

    黎文盛不敢抬头:“文盛明白。”

    ……

    升龙城,太师府内,李道成打开了苏油写给他的信。

    信里边写得非常客气,对李道成多年来对交趾的贡献予以了极高的评价,认为他主持修文庙,开科举,办学校,推行儒学等方面政绩斐然,是让交趾走上正确发展之路的功臣。

    同时也隐晦地对他提出指责,认为他没有能匡正朝纲,切谏君上,解百姓疾苦。让交趾军政被狂妄之徒控制,让交趾百姓亩增军费三斗,导致了这次大灾难的发生。

    接着笔锋一转,说大家都是懂政治的人,自己虽然背负着家仇国恨,却也不敢肆意妄为,疯狂报复。

    同时也希望李越方面通达远见之辈,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主持大局,从为交趾百姓谋安定,谋和平出发,接受大宋的条件。

    最后还提到李常杰写了一首狂妄的诗歌,现在他同样赠送李道成一首诗歌,自己的意思都在里边,请李道成斟酌。

    李道成将信件和诗文推给黎文盛:“看看吧,大宋探花的文采风流,书法意蕴,仁圣之心。”

    黎文盛拿起诗帖:“传闻小苏少保书法雅贵,果然是不凡。”

    诗帖上用工楷写着一首律诗。

    千秋信史开三郡,

    永土金瓯尽日南。

    断节绝蹯乖上计,

    穷兵黩武僭无端。

    鸿梁凋朽集英殿,

    砥柱倾颓拜将坛。

    蜗角槐根争不尽,

    黎民忍使羸饥寒。

    黎文盛将诗帖放回书桌上:“少保这是要……”

    李道成捋着胡须:“首联说得很清楚,要复秦汉版图,收交趾为大宋国土。”

    黎文盛心中悲凉:“真的已经……无力回天了?”

    李道成摇头苦笑道:“江山是他李氏的江山,信任奸邪,穷兵黩武,如今招致反噬,只能说……咎由自取。”

    黎文盛问道:“少保修书与你,是要太师出面主持大局?”

    李道成伸出枯槁的老手,指着颔联上“断节绝蹯”四个字:“苏少保熟知掌故,这四个字,乃是当年丁朝南越时,大宋给丁琏在国书中的警告——‘闻王称尊号,使遗王书,俾我为绝蹯断节之计,用屠尔国,悔其焉追。’”

    黎文盛心惊肉跳:“小苏太保一向有‘仁性天生’之誉,断不至如此!”

    李道成叹息:“小苏少保亲至都门,而不是郭逵王中正一流,这不能不说是我交趾的幸运。”

    “但他也是在警告我们。如今大越鸿梁凋朽,砥柱倾颓——刘纪,黄金满,岑庆宾,韦首安投降;洪真侯,昭文侯,申景福殉国;阮根被俘。”

    “富良江消息已经断绝多日,情况未知,但升龙府水陆已被宋军围困,能毁灭都城能力的那两艘巨舰,如今就横列在元江之上……他能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看看小苏少保的条件,你觉得能够接受吗?”

    黎文盛取过章程,起来。

    “第一条,李越军队无条件投降,所有军器入库,军人安守营中,等待宋军接管约束。”

    “第二条,清算此次战争的直接责任人,包括黎太后,李常杰,并其后党,阉党。邕州屠杀的部队,指挥都头以上,全部列为战犯,交给宋军处置。”

    “第三条,大越王室赔偿此次战争的军费,以及给三州人民造成的损失。”

    “第四条,大越王室可以保留,但是必须效南唐,吴越,后蜀故事,全体迁往汴梁。”

    “第五条,交趾上缴地图,籍册,入大宋版图,复为汉代交趾郡。所任官员照旧,负责安定百姓,重振民生。”

    “第六条,取消大越官田制度和社田制度,取消奴隶制度。所有奴隶,一律编户齐民,改行宋制,分配土地,农具,种子,自力自足。”

    “第七条,考虑到交趾郡侗寨夷首众多,前三年暂行羁縻州法,轻傜薄赋,恢复生产。行八口斤丝制度,也就是说,一丁一年赋税,只需要缴纳二两生丝!”

    “第八条,各州士子,许入升龙参加考试,文学优长者,可以参加宋朝科举,一路费用,由安南行营司负责!”

    黎文盛大惊:“太师,这几条要是公布出去,大越的官民士子之心,还会在李朝这边吗?”

    李道成喟然道:“你我师生多年的努力,不就是希图建立制度,兴振民生,轻徭薄赋,致君尧舜?”

    “不过前几条实在是过于苛刻,你能否再去求告一趟?太后毕竟是郡王生母,能不能给王室稍留体面,不要列入罪犯当中?”

    就在这时,书房大门被猛然撞开,一队军士闯了进来,当先一名内官手按刀柄:“奉太后懿旨,捉拿叛贼!”

    黎文盛站起来大喝道:“李常宪!你好大的胆子!你敢矫诏!”



    第八百二十五章黎太后

    李常宪看着二人冷笑:“兄长还在浴血奋战,我大越尚有十万大军!你们不商议如何安民退敌,起兵勤王,共御外辱,在这里关起门来讨论投降?!”

    说完一把抓起桌上苏油的信件诗文:“这就是你们通敌卖国的铁证!须知我大越敢勇之士,还没有死绝!”

    李道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李都管,给大越留点种子吧,你这样做,会把所有人都拉上灭亡的战车的!”

    李常宪根本懒得理会,将手一挥:“带走!”

    熙宁十年二月五日,领内侍都监李常宪发动升龙兵变,囚禁了李道成,黎文盛一众朝官,软禁了黎太后和李乾德,盗发矫诏,呼吁大越南部诸州起兵勤王。

    升龙府东门守军是李道成的人,一边抵御李常宪的进攻,一边大开城门,向宋军求援。

    狄咏当机立断,率领衣锦军和广锐军入城。

    李道成在交趾的名望极高,他与交趾朝臣的被捕,引发了交趾内部的混乱。

    狄咏入城后,第一时间控制了外城,解救了被关在狱中的朝臣文官。

    李道成翻手控制了升龙外城局势,以中书的名义,要求各州府保持安定,静待朝廷指示。

    苏油命人将李常杰富良江大败的消息,以及大宋对交趾的八项政策制作传单四处散发公布,将战争的责任人定在王室,后党,阉党身上,声明只清算首恶,让衣锦军和广锐军让开大道,放勤王军城之后,交趾的混乱更加严重了。

    知州们也不是傻子,这时节手里有兵就是草头王,何况大宋本来就是名义上的宗主国,当下情况不明,几路地方州府组织的队伍,相继在州界停留了下来,首鼠两端地观望。

    也有几名忠勇的州县官员,冒着被宋军攻击的危险带兵穿越宋军防区,结果宋军愣是没有发一铳一箭。

    等到他们进入升龙城后,反而懵逼了,李道成说李常宪把持了內宫禁卫,挟持了郡王和太后,李常宪说李道成引宋军入城,乃是国贼,号召他们决死抵抗。

    几人对比了一下李道成和李常宪的人品,再计虑了一下如今的局面,立刻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李道成的麾下。

    二月十日,一名宫中小黄门冒死溜出了内城,带来了李乾德被囚禁的位置信息,还有李乾德的求救血书。

    原来黎太后是狠嫉之人,在这般情形下还固态依旧,不明大局,将李常宪当做奴才使唤。

    内城被围后供给不时,两者渐渐起了冲突。

    李常宪干脆限制了他们的自由,于是母子俩更加慌乱了,李乾德写下血书命小黄门潜出求援。

    小黄门溜出宫后也被升龙城的混乱搞得懵逼,不知道到底该求谁,宋人靠不住,阉党该死,想来想去,将血书送到了李道成手里。

    李道成立即找狄咏求援,狄咏答应派精锐小队攻入内城,解救黎太后和李乾德。

    二月十二日半夜,石薇与孙能亲率神机小队,炸掉离软禁之地最近的宫墙,将黎太后和李乾德解救了出来。

    于此同时,狄咏指挥神机营,对內宫发起总攻。

    大军涌入,交趾禁军纷纷投降,李常宪企图突出宫门,最后被堵在了一处楼阁内,纵火**而死。

    李越朝印玺皆落入宋军之手,宗室成为傀儡。

    让宋军气不过的是,他们严守着少保定下的军纪,反倒是交趾自己的勤王军,在升龙府胡作非为,和如今驻守的真腊军和占城军一个德性。

    不少趁火打劫之辈,甚至在王宫内搜刮财宝欺凌宫女,苏油下令,纵兵劫掠者,视同叛逆,让狄咏不分交趾军,真腊军,占城军,狠狠处理了几起事件之后,才平息了升龙府的混乱。

    二月二十日,升龙府终于重新安定,李朝举行了最后一次朝会,黎太后“撤帘还政”,李乾德亲政。

    李道成为郡王傅,黎文盛任国相。

    李乾德亲政后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宣布无条件投降,将李常宪定为“乱党”,下召抓捕涉事的人员。

    第二道诏书,派遣内侍殿使杨怀恩持符节去前线,接替李常杰,要他停止抵抗,交出兵权,立即回升龙府复命。

    第三道诏书就是罪己诏。

    “王年幼德轻,失柄乖权,致弃修朝贡,妄讨邦邻。

    一征真腊,两战占城,诽怨构嚣于南海,兵隳播被于九州。

    尤不思悛悔,侵犯省地,扰天朝边陲,师行深入,势蹙始归。

    弃祖考忠顺之图,烦朝廷谴惩之征。

    天军委怒,降布雷霆,鲲翼长驱,平消逆迹。

    抒罪追尤,在所诎削。

    今上章致悔,痛察自新,休放兵甲,解散王廷。

    守州戎马,请押营中候行,以遵天命。

    构乱首领,愿就界首断遣,以谢朝听。

    虔命守封者,可保于遐福;生事干纪者,必蹈于后祸。

    皇宋绥怀万国,不异远迩。

    罪邦奉呈图册,宜尽根刷。

    惭表明罪,永安虔服。

    黔黎守业宁居,勿相自扰;州县界土藏封,静待清时。

    录籍归化,奉永土于上邦;挽玺投诚,服槛车于京阙。

    咸使周闻。”

    交趾,纳土降宋!

    ……

    升龙府城中,有一处四方小湖,名为灵沼池。

    灵沼池中有一座小寺庙,建在一根大石柱上。

    石柱直径四尺,离水一丈,象征花梗,寺身小巧,方圆只有一丈,说是寺庙,不如说是一间两层小楼来得合适。

    四边微翘的屋檐构成花瓣,使寺庙整体如同一枝莲花,亭亭玉立立在灵沼池中。

    寺正面檐下悬匾,匾题“莲花台”。

    灵沼池为方形,池周砖砌栏杆。寺为木结构,亦方形,四面带廊。

    寺庙建于三十多年前,相传当年李太宗年高无嗣,一天夜里,梦见端坐在荷叶上的观世音菩萨手托婴儿,立于水池中的莲花台上。

    不久,李太宗娶了一位年轻的农家女为妻,她后来为李太宗生了个男孩,竟然与梦中男婴一模一样。

    于是李太宗于是下令,仿出水莲花建寺,以世代侍奉观世音菩萨,取名延祐寺。

    而升龙府的人,习惯叫这里莲花台。

    陆地与寺庙间,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比阶相连。

    李道成和黎文盛一起来到这里,沿着石桥进入寺内。

    一位中年妇人,正在对着观音像诵经。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妇人转身:“太师,侍讲,宋人如何说?”

    李道成低着头:“宋人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妇人面容瘦削,年轻时想必也是美人,然而戾气太重,年纪不大,眉间口鼻间就有了深刻的皱纹,让本来姣好的脸庞变得刻薄狠厉。

    听闻宋人拒绝了请求,妇人立刻叫了起来:“那就作战!死战!叫李常杰渡江勤王!升龙府人人发放军器,出府库珍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道成没有看她:“年前兴兵,我苦劝娘娘开不得此仗,是娘娘听李常杰蛊惑,执意为之。”

    “军兴之后,我也曾劝娘娘开放府库,奖赏激励边州士卒,娘娘让陛下以万寿节所需靡费为由,予以拒绝。”

    “如今娘娘欲得勇夫,可知大越勇夫,已经尽数死在富良江北了!十万人!整整十万人啊!”

    妇人就是黎太后:“太师你危言耸听!前日大越不是还反攻宋军,江上不过两艘战舰而已,只要我朝军民齐心协力,哪里就破不得?都是你们不尽心!不尽力!”



    第八百二十六章决战

    黎文盛都听不下去了:“姑姑,你怎么还不知局面?”

    “宋军在富良江组织反击,东路昭文侯,阮根两万大军全军覆没;元江水师李继元一万六千人全军覆没;富良江水师韦首安,一万人尽降;太保渡江迎战的四万人,仅仅逃回数千。”

    李道成还是低着眉头,冷静地补充着越军的损失:“加上之前刘纪,黄金满,岑庆宾,洪真侯,申景福各路的损失,十万,只是保守之数。”

    黎太后站起身来,尖利的声音响彻小小的房间:“不可能!李常杰不会这么没用,他一定还在组织反击!”

    李道成说道:“李常杰被宋人封锁在两江,宋军正在渡过富良江,此战,已然没有机会了……”

    “那我们还有后方十万!勤王,让举国勤王!等这十万大军死绝了,宋人才站得到我面前来!”黎太后变得歇斯底里:“主忧臣辱,主辱臣死!都是你们无能误国!你们怎么不去战场?!”

    “荒唐!”李道成终于抬起头来:“娘娘心中,从来没有过交趾百姓吗?你想没想过后果?你这是要交趾所有百姓,尽数覆亡?!与你李家一起陪葬?!”

    “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在苏少保面前求得一个体面了解的办法,如若不从,娘娘便会与李常杰,并李越朝后阉两党一样,送往汴京三司会审,宜秋门外明正典刑!”

    黎太后眼神一亮,如同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什么办法?太师你说,什么办法?我都听!”

    李道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喝了这个,娘娘就会想要睡一觉,然后……”

    黎太后一脸惊惶:“我不!我不死!你们是要欺负我孤儿寡母……”

    说完瘫坐地上,痛哭嚎啕起来:“先皇列祖列宗啊……看看你们这些臣子吧……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黎文盛对这个姑妈鄙夷至极:“先王要是知道你唆使少主,杀尽上阳一宫七十六口,令少主背上残害嫡母,天下至不孝的名声,还不知道会不会磔汝魂魄!”

    黎太后爬到黎文盛脚下:“文盛!文盛你怎么能如此对我?!我是你姑姑!是我提拔你为大越状元郎!是我让你做了乾德的侍讲……”

    黎文盛如躲避恶鬼一般后退了两步:“苏少保说了,皇宋有旨意,即使乾德去了汴京,依旧不失为交趾郡王。”

    “不过如果姑姑到现在还不愿意承当起这个责任,那宋朝三州数十万命债,就只好由乾德来承担。”

    “姑姑,你还是好好思量思量吧……”

    黎太后批头散发,楞在了当场。

    李道成不愿再多说,起身和黎文盛一起告退,来到寺门外方才转身叹息:“如果当年娘娘对上阳太后能容忍一时,如今也断不至于无人分担……”

    “娘娘好自去吧,我们会告诉王上,娘娘是为交趾殉国,慷慨捐躯。在他心里,你永远会是一个好母亲,好王后。”

    两人退出了石桥,留黎太后一人瘫软在寺内。

    来到灵沼池外,李道成看着池周斑驳的树影,凝神片刻,又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对守着桥头的两个黄门说道:“如果太后下不了决心……帮帮她。”

    ……

    要是郏亶来到富良江与元江下游之间的地带,一定会感觉非常熟悉。

    两江之间,有几条的水道,沼泽相通,与太湖下游上海务周边有些类似。

    墩河,就是连接升龙府外的元江和富良江昌江口的一条水道。

    如今的李常杰,已经被宋军挤压到了江河汇合地之间的狭长三角地带内。

    还是那句话,一个将领的特点,往往既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

    郭逵用兵,断不行险,在宋越交锋的前期,曾因为过度谨慎吃了李常杰的大亏。

    但是在白鹤荡反击战之后,这个特点,又成了李常杰交趾军脖子上的绞绳。

    郭老狗,稳如泰山,滴水不漏。

    二月十二日,宋军在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利用缴获的五百多艘交趾船只,在李宪炮舰的保护下,于如月渡挥师渡江。

    衣锦军一千五百人,先期建立了前哨阵地,然后宋军一次性渡过了四万人,同时命和斌与杨从先率领广南水师,沿墩河与富良江巡视,稳扎稳打,不给李常杰留下一点破绽。

    之后就是一点点挤压交趾军的空间,李常杰剩下的五万大军,愣是没有捞着一点机会。

    水道被宋军完全占领后,大量的辎重用船只从如昔寨拉了过来,运输实在是太轻松方便了。

    李常杰事先给宋军设计的陷阱,如今却将自己全须全尾地装了进去。

    不过他绝不是坐以待毙的统帅,一路后退收缩兵力,来到墩河与富良江的交汇处岩骈山时,绝境之下的李越军背水依山,在绝佳的地利下,准备发起与宋军决战。

    这里同样也是郭逵预先选定的决战地,对手的意图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李越军的密度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如果再不反弹,必将发生内乱。

    收到苏油送来的李朝降表,郭逵心里清楚,这是在暗示他抓紧时间扩大战果。

    不光是为了在赵顼那里呈上更耀眼的战报,更是为了以后更加容易地统治交趾。

    郭逵看着军图,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苏明润这一把,将所有人都耍了。

    不光耍了李常杰,甚至把自己这老战友也耍了。

    但时郭逵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笔账。

    不说苏油是枢密副使,当朝少保,圣旨指定的善后之人。单说这番操作,挽救了整个战局不算,还一举占领了敌国都城,控制了交趾宗室,更困死了交趾如今的可战之兵。

    这是用最小最微薄的代价,获取了最大最完美的战果。

    就算那些军力放到自己的手里,就算是自己知道它们的威力,也肯定是从北向南,层层推进,中间必定会有无数的滥战,无数的攻防反复,大概率会陷入到交趾这潭烂泥里。

    再之后呢?粮草耗尽,狼狈撤军,打肿脸充胖子对外宣称自己胜利,其实一无所获。

    按照自己的风格,玩不出这种一剑封喉的招数。

    见王中正领着郭淮进来,郭逵对着军图吁了一口气:“这一次,还真是承苏明润的情了。”

    王中正笑道:“之前和你说,经略相公不是还不信吗?”

    郭逵摇头:“在陕西的时候,他可是谨慎无比,比范大老子还那啥,鬼知道来了交趾,竟然成了水上霍去病!”

    李宪哈哈大笑:“经略相公,炮阵已经就位,就等相公下令了。”

    郭逵问道:“多少门?”

    郭淮兴奋地说道:“禀经略相公,苏少保命李留后调剂了四十门霹雳炮给我们,拖到这里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我们什么时候开打?”

    郭逵笑了:“我们不急,伪王已然落入少保之手,接下来肯定会令伪王下敕,收缴李常杰兵权,命其回京就缚。”

    “时间对李逆越来越紧迫,再要想有所作为,就在这几日了。新军的阵地搞好了吗?”

    王中正点头:“设置在大军两翼的坡地上。”

    郭逵拿马鞭敲着军图:“现在就看李常杰,是选择迟死还是速死了……”

    二月十五,李常杰也获知了升龙局势,拦截斩杀了使者,发动了决死之战。

    后世有无数人对这段历史如痴如醉,但是没有人真正知道,李常杰当时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对这个自己服务了几十年的国家感到绝望,或者是认为自己还有转胜之机,或者是畏惧自己遭遇弟弟那样的下场,更或者,仅仅是为了一名战士的尊严,宁愿死在战阵之上,也不愿死在自己人和敌手肮脏的政治阴谋里。

    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在如此不利的情形之下,发起了最后的反攻。

    交趾人的冲锋,也是从骑兵开始的。

    当他们的骑兵从岩骈山两山之间冲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宋军四十门霹雳炮的怒火。

    郭逵在中军弩阵里观阵,第一次亲自见识了大宋新式武器的巨大威力。



    第八百二十七章杀戮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阵阵轰鸣,炮弹从头顶上空飞过的尖啸,前方谷口升起的泥柱烟尘,让郭逵心底里暗自感慨,或许自己这样的老将,必须调整适应新式战争来临的时代了。

    这是大宋新军第一次成建制地投入野战,霹雳炮每分钟十发的火力输送速度,能够将十斤重的炮弹送到了一里半外的谷口!

    而且炮军的阵地,尚在自己一里外的身后!

    一枚炮弹,能够形成数百枚碎片,杀伤方圆五丈内的有生目标!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表演,所有配发了望远镜的高级指挥官,都在举着望远镜观看。

    数千李越骑兵,在钢铁弹幕的洗礼下朝宋军阵地发起忘我的冲锋,不,与其说是冲锋,不如说是希望尽快逃离集结地。

    郭逵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着交趾人马在钢铁风暴中被撕碎的场景,心中感到无比庆幸。

    感谢老天,这样的武力,在我大宋手里。

    骑兵冲锋不仅仅一个动作,整个冲锋过程分为整队——快走——慢跑——加速跑——全速冲刺——重新整队几个步骤。

    西军的标准战术冲刺,起点大约离敌阵半里,骑兵阵到达极速,开始全速冲刺的时候,距离敌阵,不过五十米!

    要是只冲一次,极速也不能过百米。

    如果狠心不顾马匹死活,两百米急速冲刺,五百米的全程,就是极限。

    这就是汴京城里王公贵族们的狼渡赛马,一匹高达数千贯的原因!

    就交趾人的这些矮马,冲刺的距离长度,还得再打个折扣。

    作为骑战的行家里手,郭逵安排的阵地,离谷口的距离,刚好在西军战马一次决死冲刺外一百米!

    就算交趾骑兵能冲到自己阵前,那也是强弩之末。

    没有哪个骑兵军团能够在敌人的远程打击下从容的完成整队,即便是马背上生长的西夏人,对付具备强弩,已经成阵的宋军,也得将铁鹞子用铰链勾连起来才行。

    所以郭逵现在根本就不是在考虑交趾骑兵的问题,他已经将自己代入到了冲锋之中,考虑如何才能让自己的骑军在这样的炮火里生存下来。

    越想越是背脊发寒,最后将炮车和厢车加入到自己骑军的预设里,心情方才舒坦了起来。

    霹雳炮的轰鸣在继续,有节奏的间歇性攻击,直接将交趾骑军截成了三段。

    应该说交趾四战之军的素养还是极高的,至少望远镜里看不到骑军们畏缩不前的迹象。

    燕达却在郭逵身边自顾自地说道:“他们的马快不行了。”

    果然,就见前方百米处,一匹交趾军马一个踉跄,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马上的战士掀了下来。

    那战士高举着骑矛,哭喊着朝宋军阵地冲来。

    宋军阵地两侧的厢车阵上,噼噼啪啪的铳击声响了起来。

    厢车上的衣锦军经过一年的严格训练,如今的铳法已经相当不错了。

    厢车,大四轮,车长一丈,前后横辕阔五尺,高五尺五寸。

    四周薄板,各留置铳之孔。

    前后各用钩镮,互相牵搭。

    驻守时脱卸鹿角二枝,各长六尺,安置离车十步外。

    衣粮器械皆具车内,齐力联阵。

    遇贼来攻,势有可乘,则开壁出战;势或未便,则坚壁固守。

    可载大小各样军铳,一车共二十座。

    上列五色旗,视其方有贼以其方旗招呼,听鼓而进,闻金而止。

    行如长蛇,首尾俱至,止为方域,四壁坚合,守已制人。

    厢车四面木墙皆可拆卸,对敌时,临敌一面依旧竖起,后边那一面放下构成一个斜坡,供军士上下厢车所用,前后两块车板则可与它车搭接,供军士在车阵上往来。

    交趾骑军知道自己冲击两侧矮城墙一般的厢车肯定没戏,目标只是郭逵的中军。

    新军指挥者是王中正和李宪,交趾军进入射程之后,王中正喊了一声:“开火!”两侧车阵的铳孔中纷纷射出致命的弹丸。

    左右两厢的射击,在郭逵中军正前方百米范围内,形成了一张交叉的火网,第一批侥幸冲过炮火的骑兵纷纷栽倒在地。

    观战的队伍里,还有不少降将和从属军,大理的小高相爷,刘纪、黄金满都在其中。

    小高相爷一手扶着鞍桥,一手拿着让两员降将羡慕不已的望远镜,看着百米外的惨相:“这仗还有什么打头……”

    近处,一匹矮小的交趾马虽然冲过了神机铳的封锁,马匹却也不支倒地。

    骑手的骑术也很精良,在马匹倒地之时甩蹬飞起,落地后拖着手里的细柄的长矛朝前奔了几步,“啊——”地一声长呼,将长矛朝宋军阵地投掷过来。

    这是交趾骑军对宋军的第一次威胁,一名大宋骑军抽出骑刀,轻蔑地将长矛拨开。

    紧跟着,又有数十骑兵突入火网和中军之间的菱形空白地带,郭逵将手一挥,中军弩阵里短弩飞出,将数十精骑尽数射成刺猬。

    王愍也是骑将,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禁有兔死狐悲之感,扭头对身边脸色惨白的张世矩说道:“这也太惨了……”

    张世矩拿嘴一努:“更惨的在后面。”

    更远之处,又有数万交趾大军,呐喊着从谷口冲了出来。

    无数交趾小队被后军驱赶着冲过谷口,他们组成的步军的阵型,是如今各国步军阵的标准阵型。

    但是对于霹雳炮来说,却过于密集了。

    谷口外方圆一里,完全是一片血肉屠场般的景象。

    四十门伏虏炮,一分钟内可以输出六百枚炮弹,一轮急速齐射,基本就能清空那一片区域。

    冲过那片区域后,很多交趾军的百人队,只能剩下三四分之一。

    步军的冲击同样被霹雳炮分割成了多段,不过比骑兵好一些的是,将领们能够在冲出炮火覆盖后,在奔行中重整残军,重新集结成阵,朝宋军压过来。

    他们的勇气来自恐惧,宋军提出的投降条件,被有心人添油加醋的渲染后,已然在军中传扬开来——开始是说参与了邕州大屠杀的部队,都头以上断无幸免,后来变成所有百夫长都没法投降,最后竟然变成了凡是进入过宋境的交趾军人,都将被尽数诛杀!

    反正最后都难逃一死,不如和宋人拼了!

    郭逵看着渐渐压近的交趾步军阵线:“李常杰这是驱兵就戮,该死!”

    赵卨目光深沉:“不是正好?我们这里料理得越多,苏少保以后行事越方便。”

    郭逵摇了摇头:“张世矩,王愍!去厢车阵两端保护,必要时骑军冲击!”

    两人领命而去。

    交趾人的骑军彻底完了,六千多人马,从谷口到宋军阵前躺了一路,能突破到宋军十米位置的,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燕达实在看不下去了,拍马上前,一个交趾骑兵绝望地大喊着,用手中长矛扎向他。

    燕达连刀都懒得抽,一掌抓住长矛一带,那骑兵便向下栽倒,被燕达一错马,拎着腰带提了回来,扔到军前。

    几名宋军将士赶紧上前按住捆上。

    燕达回到阵中,郭逵看着他冷冷地道:“你是副帅!给我老实点!陛下都切诏了!”

    燕达嘿嘿赧笑:“我就一大头兵出身,本就没指望做大帅副帅,这小兵能冲到这里还没送命,算是运气逆天,我这不也是积德。”

    郭逵一鞭子抽在他头盔上,骂道:“就算是右班,也有节度留后,节度使等你做!丈夫岂可妄自菲薄?!就待在我身边,再敢轻举妄动,军法从事!”

    郭逵羡慕地看着两边厢车上耀武扬威举着骑刀比划的李中官和王中官,心底里不停腹诽:“人家正儿八经的节度留后,在那里正打得热闹呢……”

    “嘣——”身后一声整齐的弩弦释放的声音,数千短矢飞向空中,然后向着冲击中的交趾步军落下。

    大宋弩兵,开始了第一次抛射!



    第八百二十八章齐射

    伴随着弩矢落下的,还有不少呼啸的水滴形的铁家伙——伏虏炮弹!

    宋军不是没有伏虏炮的库存了,只是按照操典,对使用的地形,敌人的密集程度,还有使用对象有要求而已。

    现在这种密集的冲锋阵型,正是伏虏炮大显神威的好时机。

    无数交趾士兵,在冲锋途中遇到从天而降的弩矢,触地炸开的弹片,如同盛血的皮囊般被刺破,撕裂,膛开肚破,惨呼倒地。

    偃月阵是一个相当古老的阵法,关于这个阵法到底是一个防守阵型还是进攻阵型,现在大宋的兵家尚在讨论当中。

    不过对郭逵来说,现在这个偃月阵,虽然还在防守,但无疑是一个进攻阵型。

    整个月牙包围的半圆里,都是敌军的死地。

    准确说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偃月阵了,这是一个反曲弓阵。

    因为后方的炮兵能够发射远程火力,将敌方的冲锋阻断成数段,然后将落入月牙包围里的敌军,一段段以少胜多的吃掉。

    想到这里,郭逵的眼光落到了前方谷口两边的高地上。

    要是将那两处地方拿下,以骑兵厢车和霹雳炮摆在两山之间的通路上,新军和伏虏炮占据山头……

    一边的燕达见自家主帅不管已然冲近两百多步的敌军,还在沉思,赶紧接管了指挥,命士兵摇动旗号。

    弩兵停止了射击,张世矩和王愍纵马从两翼杀出。

    两百步,大宋骑军冲击的绝佳范围,就见偃月阵的两个翼尖逐渐拉长,脱离大阵,接着重新变短,变成了两条游鱼。

    而交趾人的第一波步军队伍,则变成了游鱼争食的鱼饵。

    炮火则在战场后方继续肆虐,阻断了李越军的忘我增援。

    张世矩和王愍的冲击一次比一次嚣张,刚开始还依照训练科目规定,十分技巧地贴着李越军的边缘擦过,只带走薄薄的一层。

    然而在发现李越军的虚弱之后,两人胆子越来越大,一次切入比一次深,最后直接连续洞穿两次敌阵!

    马蹄翻飞,骑刀闪掠,所过之处,净是飞起的人头,断臂,鲜血!

    治平骑刀的锋锐程度和精巧的弧度,足以让骑手在姿势不变的情况下,仅凭马力便可对防护薄弱的人体,完成贯穿和横切,西军的骑战高手们,在敌阵中呈现了一次次教科书般的表演。

    步军对付骑军的最基本战法,就是密集阵型防守。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只要李越军敢构成密集的阵型,必然招来西军的震天雷招呼。

    正经的骑兵冲杀战术,要是苏油没有穿越,历史上要直到五十多年后,才被一个福建籍的将领传到东南半岛,之后真腊人凭借战象和骑军,成为了东南大国,建立了吴哥王朝。

    但是如今的交趾人,对抗西军的经验几乎为零,因此现在奔驰在疆场上的西军骑军,堪称人命收割机。

    张世矩的战马,在第三次冲锋时,就找到了李越军的临时指挥,冲透战阵之后,带着数十骑军小队拨马转回,然后站立在马蹬上,身体前倾,骑刀前指,朝着那指挥冲了过去:“杀——”

    身边的亲骑,很快在奔行中形成了三排雁行小阵:“杀——”

    交趾指挥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一把夺过身边小校的竹弓,搭箭朝张世矩射来。

    张世矩一蹲身,再一低头,长箭射到带着短沿的钢盔之上,叮的一声,不知道崩向了何方。

    然后张世矩就如同安装了弹簧一般从鞍上重新弹起,战马这一刻刚好达到了最高速度,从那首领身边一掠而过。

    竹弓断成了两截,交趾指挥的右肋上,翻起一道可怕的巨大伤口。

    首领没有来得及倒下,又被张世矩身后两骑的刀光,带得往左转了半圈,又往右转了半圈。

    鲜血直到这时,才从那首领身上喷了出来,在他身周,全是马蹄的轰隆声。

    没有一个交趾军士还能够站立。

    被骑军冲散虐杀过的战场,其惨烈程度不亚于被炮火洗礼过的山谷,万骑奔驰,骑刀如林的场面,足以摧垮任何钢铁一般的意志。

    这种恐怖的气势,让不少交趾军士忘记了出发前太保和指挥们对他们的告诫,忘记了他们说宋人不会纳降。

    他们抛下军器跪地求饶,宁愿哭喊放弃,也不想再和这样的军队对抗。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两支恐怖的骑军,竟然在自己放弃抵抗之后,转身寻找别的目标去了!

    原来是可以投降的!

    机灵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不少人立即跪下,还高声用土语呼喊同伴赶紧弃械跪下。

    郭逵放下望远镜:“这一波杀完,试试王监军说的三段式齐射,骑军两翼游击掩护,厢车重组跟进,慢慢压上去!”

    然后一指前方两山高地:“今夜命新军上去那里,然后是伏虏炮队,也上去镇守山头。”

    “山谷正面厢车连环,弩兵驻守,骑军护守山谷两侧。”

    “霹雳炮等今夜再行前移,这仗……已经没有什么好打了,三日之内,结束吧。”

    宋军动了,衣锦军很快放倒厢车的前挡板,在王中正和李宪的口哨声里,列成三个五百人的大横排。

    张世矩和王愍一左一右,骑刀立在身侧。

    李宪与王中正带头,拔出骑刀正指向前方,然后吹响口哨,原地踏步。

    新军中的阶级是苏油制定的,分为使,统,领,卫四阶,每阶都襄协三级,卫还多了个准卫。

    准卫就相当于什长,协卫相当于百夫长,一襄卫领三协卫三百人,负责组成三列。

    所以这里一千五百的新军,除了王中正与李宪,最高军阶也就五个襄卫而已。

    越来越多的口哨声整齐地加入进来,脱胎于上四军金明池仪仗队的阵法越来越方正,皮靴踏出的脚步声,甚至压过了散乱的马蹄声。

    “刺枪——上!”

    “刺枪——上!”

    一千五百人,如同机械一般,立正,改半跪姿态,神机铳铳柄立地,右手一按铳口绷簧,一千五百柄刺枪“唰”地弹起,指向上方。

    “起立!立正!原地踏步——走!”

    一左一右两名指挥官开始前进,跟着是五名襄卫,之后是协卫,准卫,最后整个大队都跟了上去。

    “新军……有门道啊!”郭逵在中军看得叹为观止,一夹马腹:“跟上!”

    两侧骑军和后队弩兵步兵一起跟上。

    炮声停息了,前方无数交趾军士失魂落魄地爬起来,被指挥们拿刀背狂拍,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大呼小叫的声音响起,然后纷纷呐喊着,一窝蜂般向宋军冲了过来。

    王中正指挥刀一个斜撇,开始原地踏步,后方各队继续前行,等到变成原地踏步之时,一千五百人重新恢复成三队横阵。

    “一队上前——预备——放!”

    “砰!”衣锦军成军以后的第一次战场齐射,终于打响。

    四百步外的人影其实还很小,但是衣锦军后方的骑军还是能够看见,远处的交趾人倒下了一层。

    “二队上前——预备——放!”

    又是一轮齐射,远远的又倒下了百十来人。

    王中正举起望远镜,明显对这战果不满意,指挥刀一挥,再次向交趾大军压近。

    强大的军阵让交趾人压力倍增,训练和本能让他们越靠越紧。最后也成为一个大阵。

    宋军压到离大阵两百步,刚好在弓箭射程以外,王中正这才再次举刀:“一队上前——预备——放!”

    “呯呯呯砰!”

    这一次的战果斐然,密集的敌阵被喷发的铁雨扫掉了一片,有些子弹甚至穿过第一人之后动量依旧没有消失,又狠狠咬进身后那人的身体里!



    第八百二十九章解决

    前方一片惨呼嚎叫,交趾人被彻底打懵了!

    他们的弓兵在这种恐怖的威势下也开始盲目放箭。

    但是竹弓的射程明显不够,箭支全都歪歪扭扭地插在离宋军阵线前数十步的地方。

    阵线根本没有停顿,还在继续缓慢前移,因为李宪的口令,刀花,又随着整齐的口哨声发生了变化:“二列上前——预备——放!”

    第一列开始填弹的时候,二列和三列已经前出到他们的前方,然后第二列举枪,开火。

    三条阵线就这样滚动着向前,每一次交换,便向敌阵喷射出五百枚钢芯铅弹。

    神机铳使用的纸壳弹,军中高手如狄咏,孙能,种谊,如今已然能够在一分钟内完成十二次射击,平均五秒完成一次标准动作。

    当然这是苦练的结果,按这个标准要求所有衣锦新军,那是太苛刻了。

    不过改成三段式之后,由三队士兵来达到狄咏他们一人的射击速度,还是做得到的。

    短短一分钟内,新军便向敌阵喷发出六千发子弹!

    几乎是转眼之间,交趾人的前军便倒下了一大片!

    不知是谁在阵中高喊一声:“冲啊!拉近混战!混战!”

    李越军再次叫嚣着向宋军冲击过来。

    看着还有士气的李越军,包着头巾的刘世恒不禁瞠目结舌:“他们都疯了吗?”

    小高相爷砸着嘴:“我大概知道当年大理二十万大军,为何会败给他们了……”

    刘纪摇着头,不知道是可怜自己曾经的战友们,还是给自己之前的行为找理由:“没用的……还是没有用的……”

    郭逵将手举了起来,燕达取过号旗,冷冷地看着冒着绝望和狂热的牺牲情绪冲过来的李越残军,只等他们冲进骑军冲刺范围,便要让左右两厢骑军再次出击。

    王中正和李宪丝毫没有动摇,反倒是口哨和齐射的频率,又有了一个小小的提升。

    交趾人一批批的冲近,又一批批地倒下,直到阵前躺下了七八千人,郭逵高举的右手都没有放下来。

    交趾人终于丧胆了,六千骑军尽没,近四万步军战没两成,依旧未能冲入敌阵百步之内!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就在交趾人阵型松动准备后撤之时,郭逵的手终于落下。

    燕达号旗前指,张世矩和王愍一催战马:“杀!”

    李宪急了,刀交左手,右手拔出转轮铳:“冲啊——”

    王中正无奈,只好也将骑刀向前一挥:“杀——”

    衣锦军开始慢跑起来,小高相爷也急了,对着郭逵拱手:“经略相公……”

    郭逵眼角笑纹皱了一下:“高相爷也去吧。”

    “诶!”小高相爷可不敢在郭逵面前玩什么装逼亮剑,转身从一名自家侍卫腰间抽出二林款的双手长刀:“跟我上!杀啊——”

    侍卫:“……”

    熙宁十年二月二十五日,苏油离开泰山号,第一次踏上了交趾的国土。

    十岁的李乾德身着白麻裈,手肘上挂着印玺,精赤着上身,跪在城门口,迎接大宋对交趾的接收者。

    苏油上前将李乾德扶起来:“郡王不必惊怕,陛下早有旨意,‘乾德幼稚,政非己出。造廷之日,待遇如初。’等去了汴京好好读书长学问,换一种活法,其实不是坏事。”

    李乾德脸上仍旧非常惊恐,国变连番接踵,看不透如今面前这位微笑温和的大叔,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苏油将李乾德身上的印玺取下来,让石薇取来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帮李乾德穿上:“听闻倚兰元妃引咎自尽,临死前留书一封,要你潜心向学不问政事?”

    李乾德神情恍惚:“娘娘……母亲她……”

    苏油叹息一声:“这几天郡王就跟在我身边吧,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我家夫人将你从内宫救出,你对她应该算是熟悉。”

    李乾德看了一眼石薇,表情算是好了一些:“之前不知道,救我的……是少保的郡君娘娘……”

    苏油闻言道:“她医道高明,说你小受惊吓,只要调理一下,不需几日郡王就会好起来的。”

    李乾德低下头:“是。”

    苏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李乾德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他身后。

    李道成,黎文盛又分别呈上户籍,地图,苏油命晁补之收了,这才与二人见礼:“这些仪式,我们便尽量从简吧,此次来不为灭国征服,只为还交趾百姓,还南海百姓一份安宁与幸福。”

    李道成轻吁了一口气,再次施礼:“多谢少保体谅。”

    苏油赶紧将李道成扶住:“王傅可别如此,我对王傅可是久仰了。今后大家同殿为臣,苏油还需王傅多多指教才是。”

    说完又道:“不过一事归一事,刚刚又收到战报,十日前,李常杰命四万大军,贸然攻击我渡过富良江的部队,被安南行营都总管郭逵击溃。”

    “此役造成贵军重大损失,六千骑军,一万六千步军被歼灭,上万人被俘,岩骈山双峰如今已然被我军占领,两山之间的通道被我军完全控制。”

    “贵军尚有残部两万多人,如今已然被完全封锁在岩骈山,富良江,墩河之间的三角地带,突围无望,缺食少药。还有十数万被携裹的无辜百姓,听说……军中已经开始杀象为食。”

    “岩骈山谷底附近数十里,到处血迹斑斑,人马尸首陈籍。如今我军居高临下,贵部完全处于我炮火打击之下。再行抵抗,除了多造杀戮,已然毫无意义。”

    “出于仁义,我觉得你们应当尽快遣人前去拿下李常杰的兵权,命军士们缴械投降。”

    “郭经略给我的来信里也是这个意思,并且言明必须在三月雨季来临前结束交趾战役。”

    “他最多只能等到二十七日,也就是说,还剩下三天时间。”

    黎文盛急道:“我这就去找杨怀恩,他要再不敢去,我绑也绑了他去!”

    苏油摇头:“其实还有另一个人更加合适。”

    说完转身对李乾德施礼:“郡王,如果你出面,一定能挽救这二十万军民。”

    李乾德毕竟才十岁,又经过一番惊吓,脸色再次惨白:“我……”

    苏油柔声说道:“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是你毕竟还是交趾的郡王,他们也还是你的子民。”

    “此战名义上都是在郡王你的旨意下开始的,所以现在解救他们脱离那要离之毒,本就应该是你的责任。”

    “不管以后你去到哪里,郡王,你永远是交趾人。”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为交趾百姓尽自己的责任。留下你的德音,留下一段佳话,今后不管你在哪儿,他们都会想念你,敬重你。”

    “唐朝大臣张蕴古,在规谏唐太宗的《大宝箴》中说过,‘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郡王,想想百姓们为你做过些什么,而你,又为他们做过些什么?”

    李乾德眼圈有些红了,回礼道:“我年少德寡,交趾地处偏狭,难遇名师,很多道理都不明白,能得先生教诲,自当亦步亦趋。”

    苏油扶起他来:“你放心,不会让郡王去险地,你只需要登高一呼,李常杰编造的那些谎言,自然不攻自破。”

    石薇也鼓励道:“乾德,勇敢一点,我会保护你的。”

    一句话比苏油说一堆都管用,李乾德似乎有了些勇气,点点头:“嗯。”

    ……

    熙宁十年二月二十七日,李乾德渡江来到宋越前线,在郡相黎文盛和石薇的陪同下,登上岩骈山,竖起王旗,颁布诏喻,要求李越军民放下武器,穿过宋军阵线投降。

    苏油指示前线善待俘虏百姓,同时要注意隔离甄别,让军民相互举报首领头目的恶行,不能伤害无辜,可也不能放过一个罪首。

    但是执行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外交词令说得再冠冕堂皇,和实际操作也不是一回事儿,收到郭逵报上来的战犯名单,苏油就知道有扩大化的趋势。

    李越军高层指挥,几乎被一网打尽。

    苏油只当做不知道,大笔一勾,一千多侵略军指挥官,在富良江边被处决,然后抛入江中。

    大宋仁慈,从不搞京观那些展示暴行的东西。自打进入交趾境内,战死在沙场的交趾人马,都被苏油以防止瘟疫为由,能火化的火化,能投江的投江。

    不显山不露水,交趾十数万大军,已然消失在了这片湿热的山水之间。

    只是富良江的鱼鳖,直到几年之后都还没人敢吃。

    要献给赵顼的俘虏贵精不贵多,李常杰,是苏油指定的一个。



    第八百三十章沸腾

    黎文盛再次来到了李越中军大营。

    李乾德一到,交趾人最后的抵抗力量顿时土崩瓦解。

    李常杰和数十名忠诚的卫士,还守着这座空空如也的大营。

    李常杰其实也身负有伤,不过甲胄全装,倒是看不出如何。

    见到黎文盛,李常杰面带嘲讽:“王相来了?王上呢?”

    黎文盛还是依足礼仪给他行礼:“王上由石郡君带着,在救治伤兵,赈济安抚百姓,没有时间来见你。”

    李常杰怒道:“你们这是要将狼驯养成狗?!”

    黎文盛说道:“你是最清楚的,大越还有机会吗?如果不是你和王妃让洪真昭文两位宗亲覆没在战阵之上,就算升龙府被困,太保一样能够拥立新君,继续抵抗。”

    “可如今呢?李越宗室外无孓遗,可战之军损失殆尽,你还让我们如何抗争?”

    “是你告诉我们你的宏图大略,要将宋军困于两江之地,坐待其灭亡,可结果呢?”

    “结果是请君入瓮!”

    “你自己都说过,就算宋军突破富良江,两江一旦被水师封锁,便是绝地。”

    “那我问你,你陷入绝境后,王上遣使前来命你弃械投降,你因何要斩杀使节,发动最后的一次大战?”

    李常杰眼神依旧阴狠:“须知世上没有投降的李常杰。”

    黎文盛冷笑道:“那世上就有不尊朝命,不从王旨的李常杰?”

    李常杰说道:“宋人条件过于苛刻,你们能忍?”

    黎文盛说道:“如果战争能够换来百姓安乐富庶,我们自然不惜一战,可宋军入境后秋毫无犯,轻徭薄赋,加之本就是宗主,交趾如今,倒是安宁。”

    “忍算什么?黎元妃认下了罪责,引药自尽了;王上年仅十岁,肉怛出降后,又来替百姓奔走。”

    “太师七十高龄,不顾自己的声名,与苏少保一起努力弥补大战带来的百姓饥苦,开仓赈济,调剂政府。”

    “各路官员组织耕作,调运物资,安顿人民。”

    “倒是太保,你除了慷慨激昂,留诗阙门,引交趾上下随你冲动盲目,宣兵四境,挑战宗主,最后带来覆国之难,你还做了什么?!”

    “百姓们在你的带领下,除了那些虚伪的战功,除了苛捐杂税,除了每亩地额外多收三斗军粮沉重负担,除了子弟战死蛮荒不得收葬,他们还得到了什么?!”

    “三州三十万死难宋人不会原谅你,大越十三万死难将士,数十万流离百姓,举国数百万黎民,同样不会原谅你!”

    “你骗了我们太久了……”

    李常杰摇头苦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一介中官,无儿无女,我所为何来?”

    “我期盼着大越国民,能换一种活法,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天空,甚至,能成为和宋朝那样伟大的国度。”

    “占城算什么?只要突破横山天险,我们便可以灭掉它,其后水陆并进,征服水陆二真腊,进灭暹国,这片广大的版图,才应该是我大越完整的国土!”

    “你已经疯了……”黎文盛喃喃地说道。

    “不!”李常杰眼里闪现着光芒:“你是交趾新的王相,我们还有机会的!”

    “我们要利用这次失败,多吸收他们的政治,官制,军事,农事,制盐,冶炼……各种各样的技术,制度,增强大越的国力,拉开与周边各国的差距……有朝一日,待到中土内乱之时,大越便可趁势而起!”

    “为了这一天,我就算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

    黎文盛垂下头:“苏少保已经答应,交趾行宋制,你说的这些,都在他的安排里,而且,他好要兴学校,行科举,拔擢交趾人才,所谓……‘一视同仁’。”

    “不可能!”李常杰大喊道:“宋人一定有阴谋!苏明润一定有阴谋!他族叔一家三十七口!能够轻轻放过?!”

    黎文盛低着眼皮:“苏少保说他是蜀人,当年大宋遣王全斌灭后蜀,因为处置不当,给蜀地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几十年都没有平复。”

    “他不愿意交趾也遭受蜀中曾经遭受过的苦难,因此在极力周全。”

    “他莫不成是圣贤?!”李常杰一怒而起,又抚着腰肋,咳嗽着颓然坐下。

    “不是圣贤。”黎文盛看着李常杰的眼睛:“苏少保说交趾人要赔偿的军费高昂,大宋此次大军出动,加上三州人民的损失,交趾需要赔偿两千万贯!”

    李常杰哈哈大笑:“如何?做奴隶的滋味如何?”

    黎文盛不动声色:“不过他还说,他会帮助我们,将这两千万贯偿清。”

    李常杰的笑声,如同被掐断一般,哽在了喉咙里。

    “他说交趾人本来就是秦汉余裔,因为一些野心家的私欲,才隔离故土百年,他会帮我们卸下历史包袱,以全新的样貌,重新融入华夏。”

    “不!不!不可能!”李常杰厉声喝道:“这是宋人的阴谋!”

    “阴谋?”黎文盛不由得乐了:“能有什么阴谋?你看到的是阴谋,而我们看到的……是平等和尊重。”

    “看了你的反应……”黎文盛目光一凛:“我知道你为何要在接到郡王停战的旨意后,还要发起最后这场战事了。”

    “你根本就不顾军士们的死活,你是想要他们全军覆没,让仇恨的种子遍布交趾大地。”

    李常杰很坦然:“是,有朝一日,这些种子还会生根,还会发芽,会重新成长为一个新的交趾,一个属于交趾人的交趾。”

    黎文盛问道:“那这个生于怨毒,长于仇恨的交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说完起身:“既然太保如此执意,那是不是更应该以身作则?是不是该去宋都接受审判,千刀万剐于都门之下?这样不是可以为交趾人仇恨的种子,再增加一些……肥沃的养分?”

    “我会的!”李常杰势若疯虎:“我要去痛骂宋朝君臣!我要让他们在交趾掀起血雨腥风!”

    “你们这群懦夫!你们应该与宋朝战斗到最后一城,最后一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要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怎么让他们知道交趾不可征服?”

    黎文盛本想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想想还是不再说话,摇摇头,转身离开。

    ……

    熙宁十年三月,正是汴京城里的居民们忘情郊游的季节。

    汴河大堤夹岸之上,桃李芳菲数十里,无数的风筝纸鸢争奇斗艳。

    将作监搞了个神奇的大风筝,其实是无数小风筝串接在一起的,需要数人配合施放,上天之后宛如一条活灵活现的游龙,是今年汴京城春天里难得的一景,让不少新到京城的人吓一大跳。

    就在大家游兴无限的时候,皇宫内的景阳钟再次响了起来。

    汴河码头的大钟楼上,突然抛洒下无数的纸片,就好像大堤上飘落的桃李花瓣一般。

    几名刚刚考完试,准备乘船去大堤游玩一番的国子监士子,接到空中飘落的纸张,一看不由得欣喜若狂:“大捷!交趾纳土归降了!”

    一声高呼顿时引来了群众围观,大家纷纷抢夺空中飘落的传单,不管识字不识字,先抢一把再说。

    随着读书人们的解释诵读,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大捷了——大宋灭了交趾了——”

    无数的伙计,管事,立即丢下码头上事务,拔腿就朝自己的铺子奔去,这事情得第一时间通知东家!

    钟楼的传单,是几名协助守时的嵩阳书院士子搞出来的,他们不知道从神庙渠道得知了宋军大胜的消息,竟然印刷了大量的捷报。

    皇宫内的景阳钟一响,他们立即将传单从钟楼上面抛洒下来。

    这绝对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但是无论楼中领队的师长,还是司天监的官员,都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乱来,不追究他们这种狂欢的举动。

    整个汴河码头沸腾了,紧跟着,汴京城也沸腾了。



    第八百三十一章拐点

    大宋,灭了交趾国!

    这是大宋国势的重大转折点,标志着大宋再次具备了平灭一个国家的能力!

    距离上一次,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大宋平灭北汉,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七年!

    苏油给赵顼画出来的那条反抛物线,今天终于可以确定,真正移过了最低点,开始重新向上!

    李越王朝四府十三州——升龙都护府、大通府、清化府、富良府、永安州、永泰州、万春州、丰道州、太平州、清化州、乂安州、遮风州、茶卢州、安丰州、苏州,茂州、谅州;和宁寨、大盘寨、新安寨,尽入版图!

    人们纷纷簇拥到皇城宣德门外,开封府前,期盼地等待着官方公布正式消息。

    很快,两制以上官员匆忙入宫。

    吴充和王珪并驾,看着两侧乌泱乌泱的人群,以及开始张贴庆祝优惠告示的各家商铺,对王珪苦笑道:“这汴京城里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得赶紧招呼府尹整顿秩序。”

    王珪看着这局面也是头疼:“先进宫给陛下道喜吧,冯京怎么还没见着?”

    吕惠卿与王安石发生摩擦,将安石密信呈与神宗,中有“勿令齐年知”语,“齐年”即指冯京。

    赵顼以此知冯京无辜,召知枢密院。

    冯京称病。

    赵顼一日午睡后,对左右说道:“适梦冯京入朝,甚慰人意。”

    再赐冯京诏时,诏书中就有了“渴想仪刑,不忘梦寐。”之语,冯京这才领命,八个字,令所有朝臣们称羡不已。

    吴充笑道:“事涉军事,想必冯当世已经先行入宫了吧。”

    两人进到武英阁,便见到赵顼身着一身灰色质地的新军薄呢礼服。

    硬质肩章和领章上的金梅花闪闪发光。齐膝高皮靴油光铮亮,黑色束脚马裤两侧,装饰用的两根红道非常显眼,腰间宽阔的牛皮武装带上,子弹袋,多用途应急包等零碎一应俱全,右侧还挂了一支象牙柄的转轮铳。

    设计之初苏油就要求,新军礼服必须强调突出军人挺拔精干的气质,赵顼的身形本来有些瘦削,可这么一身整上之后,愣是显出不少英武之气。

    如今赵顼也将自己的衣服分了类,在带武字的殿阁接见臣僚,必定是这套装束。

    王珪就抽了抽嘴角,不过却也没说什么。

    赵顼见到两人,将手放在腰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两位相公,中书那边的奏报是如何说的?”

    吴充就悄悄腹诽,这陛下是高兴得狠了,连中书奏报都还没有送达,只看了密折,就敲响了景阳钟。

    赶紧上前:“恭贺陛下,我大宋军队,于二月二十五日正式接受交趾无条件投降。交趾四府十三州尽归宋土。交趾郡王李乾德,待下月风起,将乘坐海船到杭州,然后由运河入京请罪。”

    王珪躬身道:“此战大宋乃是完胜,全军战损不足五千,歼降十七万有奇,伪朝太后自尽,李逆被擒,不日也将槛车朝阙。”

    这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全胜,赵顼从最初的雄心勃勃,到遭遇挫折后的惴惴不安,听闻水师被堵截,令军事侍从们推演后的大失所望,再到如今的陡然翻盘,心中的激动是难以言喻的。

    这是能追上太祖和太宗的功业!

    亲政十年来,因为新法的原因,他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和指责,而今年这场胜利,就算是最苛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其完美。

    吴充见赵顼眼中开始凝聚泪花,赶紧说道:“陛下,别的先不急,先将安南行营的捷报,李朝的降表,张贴与开封府衙和宫墙之外,让百姓们高兴高兴吧……”

    赵顼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是,这苏明润,要不是看了郭逵的奏章,还以为他打了败仗呢。”

    王珪看了吴充一眼,赶紧问道:“陛下,难道将帅和文官抵牾?”

    赵顼摆摆手:“不是,是苏明润说得战战兢兢,说交趾就是一个火药桶,虽然现在降了,但是如何收揽人心,如何救治灾伤,如何让当地百姓民生在战火后恢复,还任重道远。”

    “还说什么有灭敌十几万的战绩,就有十几万的寡妇,十几万的孩童,几十万的丧子的父母。大宋要的是一块能于国有助的土地,而不是要一个遍地仇恨的累赘。所以如何消除战事带来的不利影响,如何让交趾人成为忠于大宋的编户齐民,他感到责任和压力都很大。”

    “还有那里是四战之地,各国之间常年相互征伐,国家与国家之前戾气深重,交趾与周边各国,本来就存在很多疆域上的遗留问题,现在这些问题,就都成了大宋的问题。”

    “总之絮絮叨叨一大堆,看得我都替他头疼。”

    吴充和王珪面面相觑,别人都是报喜不报忧,这娃倒好,报忧不报喜,进入角色倒是贼快!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吴充躬身道:“陛下,还请更衣,接受群臣上贺吧。”

    在赵顼换好朝服,从殿后走向御座的时候,汴京城里的鞭炮声,锣鼓声,宣德门外的山呼声,已经隐隐传入了宫内。

    吴充宣读了安南道行营马步军都总管、本道经略招讨使郭逵,资政殿大学士,同知枢密院事苏油的捷报文书,然后率领群臣,向赵顼贺平安南。

    赵顼将苏子元召到殿前:“邕州管赖卿父守御,傥如钦、廉即破,则贼乘胜奔突,桂、象皆不得保矣。”

    “昔张巡、许远,以睢阳蔽遮江、淮,较之卿父,不能远过。”

    然后召命内府出金银,扩建邕州苏缄祠,以一起壮烈牺牲的邕州通判唐子正,苏缄次子苏子明为陪祀,赐亲书匾额“怀忠”二字,并树安南死事忠义碑于邕州城外百姓墓群。

    赦免广南西路诸州军大战初起时宣讨不力之罪。

    罢安南道经略讨都总管、荆湖南路宣抚司。

    行营军马,除少量留驻防守外,班师回国。

    经贼的坊郭、乡村户,以及因避贼失业者,被杀土丁之家,继续免税。

    经贼杀戮之家,现存丁口孤贫,不能自存者,所在州军日给口食米。

    既然交趾都成一路之地了,那羁縻州广源便也升级为正州,改名为顺州,属交趾路管辖。

    召命郭逵,苏油整理详细战报,立功将士官僚以闻,朝廷准备嘉奖。

    召命立刻起送交趾郡王李乾德及李朝宗室,逆首李常杰及此次入侵的高级交趾将领,后党,阉党等战犯赴京。

    废除交趾属国,列为交趾路,设交趾路转运安抚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

    任命太子少保苏油,为交趾路转运安抚使,同意其请求,以交趾当地官员,继续职守各州县事。

    根据李越朝爱用闽人为官,交趾人也习惯被闽人管理的特点,同意苏油的所请,鼓励福建籍,广南东西路籍贯的选官入交趾当任地方官,朝廷给予奖励,比它路升一等授职。

    任命交趾郡王傅李道成为太常少卿,交趾路提点刑狱公事。

    任命交趾郡王相黎文盛为右正言,交趾路提举常平仓使。

    召命交趾路转运安抚使苏油,整顿交趾路诸务,整理交趾图书,田土账册,人口簿籍,历史,地理,风物以闻。

    召命苏油代行帝命,免交趾赋税三年,减牢狱,赦奴隶。

    同意苏油的请求,在元江口建立市舶司,负责通过蕃务贸易改善交趾经济,恢复民生。

    至于此战有功的将领文官,待朝廷收到详细战报之后,再行升赏。

    最后,祭告太庙,昭示天下,大赦,印发新钞币,取钱文“元丰”,准备改元!



    第八百三十二章送行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一辆轻车在缓缓前行。

    大街上的人太多了,所有人都拥到了街上,比过年还要热闹。

    轻车关着门窗,一个小孩用双手堵着耳朵,从窗帘缝往外好奇地光望着外面,对车中一位温婉的女子问道:“蜀国阿姨,又过年了吗?”

    这正是蜀国公主的车驾,蜀国公主抚摸着小孩子的脑袋:“这是你爹爹替大宋打了大胜仗,汴京城里百姓开心高兴,在放鞭炮庆祝,可不是再过年。”

    小孩子正是扁罐:“打了大胜仗,爹爹和娘是不是就快回来了?”

    蜀国公主叹了口气:“可没这么快啊,打完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要升赏打仗的军士,还要让老百姓重新安定生活,给他们修房屋,派田地。等到他们能够养活自己家中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了,你爹爹才能回来。”

    扁罐就学着蜀国公主一样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子由哥哥只比我大几岁,结果是个长胡子的大人,还没有姑姑家的小椅子好玩。”

    蜀国公主又好气又好笑:“你今早这么兴奋,原来以为又有玩伴了是吧?”

    扁罐很失望的样子:“不是弟弟就是侄子,以后我会跟爹爹一样累的啊……”

    “……”

    升龙府,苏油在给宋军送行。

    郭逵的大军要回去了,交趾路只会留下几艘战舰。

    之前被俘虏的军人,已经交给了李道成,正在元江海口修建军港,被取名叫海宁城。

    军港修好之后,那里还会成为海宁市舶司所在地,附近就是下龙湾,乃风景绝佳之地。

    郭逵对苏油拱手:“明润才是此战首功之臣,说是力挽狂澜也不为过,军报那样子写法,实在是让老夫惭愧啊。”

    苏油也对郭逵拱手:“令公想太多了,苦活累活刀头舔血的硬仗都是你打的,苏油不过投机取巧了一次而已。”

    “要是没有你将李越朝全部精兵吸引在富良江一线,此战断不会赢得如此轻易。”

    郭逵说道:“李常杰也是悍将枭雄,他说想见你一面,明润你看?”

    苏油问道:“他有没有说不见我就会立刻去死?或者路上会闹出幺蛾子?”

    郭逵笑道:“那倒是没有。”

    苏油也笑了:“那我见他干吗?相见争如不见。”

    郭逵点点头:“也是。”

    苏油对郭逵道:“李乾德还是个孩子,还望令公好生照顾,别让他对宋人失望。”

    郭逵说道:“有明润这话,我会约束军士,不得对交趾王室无礼。”

    苏油说道:“不光如此,还有沿途的大宋官民,还有李氏那些年长的宗室,更重要的,是盯紧那些仆人,丫鬟。”

    “我已给陛下上了密折,这孩子关系到交趾郡的人心向背,稳定安宁,轻忽不得。我已与他寻了名师,是心胸开阔,通理明达之人,等到了汴京城,自有安排。”

    郭逵怒道:“我还成了他姆妈了是吧?”

    苏油连连拱手:“令公你勉为其难,免为其难。就算让我在交趾日子好过一点行不?”

    说完从平正盛手上取过一柄螺钿漆鞘,象牙银银装的长柄刀过来:“这是南汉时安南君主吴权的佩刀。当年南汉征安南,崇文使萧益进言:‘今霖雨积旬,海道险远,吴权桀黠,未可轻也,大军当持重,多用乡导,然后可进。’刘煵惶,至于大败,安南从此割裂出中华。”

    “此刀乃我从民间收得,便赠与令公,令公征交趾,所用乃是正道,此刀的典故,足可证明。”

    那场战争就是著名的白藤江之战。

    当时刘熞员驻海门,命自己的儿子刘洪操出兵白藤江以攻之。吴权逆战,事先记植包裹着铁尖的木头于出海口,乘潮涨的时候“使人以轻舟挑战”,先假装战败引南汉军入江心的木桩陷阱位置,到潮退时,木桩戳破南汉战舰。吴权继而挥军进攻,取得胜利。

    刘熆吹侥虾壕队败阵,儿子刘洪操战死,唯有“收余众而还”。

    郭逵是骑军出身,对这典故不知晓,待到杨从先与他讲解之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将刀接过:“难为你下这么大本钱!”

    郭逵所说的,当然不是指这把刀,而是指苏油为他先期进军不利寻找到一个如此完美的借口。

    苏油也不是什么好好先生,这事情上他的确是利用了人家老头,如今算是赔罪。

    不过对于郭逵这大头兵出身,被文官鄙视了一辈子的将领来说,苏油就是一个异类。

    换到别的文官,不懂指挥瞎指挥,打赢先把功劳抢七成,打输了全部推给下边背锅,那才叫正常操作。

    这次战役要换一个文官来,那就是武臣全成了垃圾,手握重兵束手无策逡巡难进,关键时刻还得靠文官力挽狂澜一剑封喉克竟全功千里奔袭下名都虏王庭以一人之力平灭一国!

    好吧别的文臣就算这样写,朝中也不会有人信,可摆到苏油这里,这就是事实啊。

    但是苏油没这样写,而是着重强调这样的机会,是郭逵指挥大军营造出来的,是所有指挥官,西军将士,降军,属从军,甚至运送粮草的义勇,调剂运输的海商,努力制造军器军粮的工坊主,工人民夫所有人的功劳,他们都是此战的功臣。

    所谓众志成城。

    对于见惯了文官德性的郭逵来说,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跟着苏明润这种懂行明理的文官打战……舒坦啊……

    郭逵怕再待下去会失态,匆匆上船去了。

    他一走,其他将领立刻围了过来。

    这回就热闹了,王中正年纪大些,性子稳得多,李宪就不一样。

    苏明润说过,要让他挣一回大脸,这次用六艘战舰剿灭李继元,逼降韦首安,这脸可真是漏大了。

    朝廷的封赏还没有下来,不过可以想象得到。

    苏油说道:“要不还是在交趾跟我搅马勺?这里即将要成立南洋水师,控制海路咽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一说到这个李宪就有些不兴奋了:“李继元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我还是待陆上吧,最次还能马革裹尸……”

    王中正笑道:“新军的威力这次算是得到了印证,回去后陛下肯定要重建上四军,他身边现在没有懂这个的人,明润你要理解。”

    苏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你们要提醒陛下,这次的战术适应南方,不一定就适用于北方大规模骑兵运动模式,只是在建制,后勤,战法上摸索出了一些有效的模式而已,还要继续研究才行。”

    “你们回去之后,要将此次战役中新军的作战过程详细写成一部著述,供枢密院研究。”

    “不过要注意保密。”说完取过一部厚厚的手稿:“这是我升龙府之战的作战记录,你们可以参考一下记录格式。”

    王中正和李宪取过来翻开一看,好家伙,就连每次发射的装药量,发射时间,角度,预估效果,实际效果,偏差原因都有,不禁面面相觑。

    传说中的苏明润精细纯老三样,果真是名不虚传!

    对于骑军将领燕达他们,苏油又是另一套说辞了,大加夸赞。

    苏油是燕达一众西军将领的恩人,按照苏油的想法,将参与过此次战役的西军与京中禁军来一次大轮换,继续对西夏人守住新军新战法的秘密,才是最佳选择。

    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如今的军事制度,多是本土兵守本境,军士们的家眷亲朋都在陕西,还有不少蕃人,这条计策行不通。

    于是只好反其道而行之,岩骈山之战,让观战的蕃人们死心塌地地相信这必须是大魔导师益西威舍的法力再次进阶了。

    那就继续推波助澜,苏油相信等到这帮子人到了西夏,本该很有价值的情报便会被埋没在越来越夸张的形容和比喻当中,加上家梁的引导,或许就引不起西夏人的重视了。